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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周刊》记者江迅的《清算反右化解现实矛盾》一文,是对近代史学家,“大右派”章乃器之子章立凡的专访,他在文章中,这样写到:“章立凡认为,当下中国出现大量不和谐、尖锐的社会矛盾,都和反右时期留下的问题有关,要梳理解决现实问题,就必须认真清算反右。”
他们从中日两国组成委员会研究历史说起,说到五七年反右。章立凡说:“反右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文字狱,还有文革,至今得不到清算,仍‘为尊者讳’……不要总是说别人不道歉,实际上你自己做错了事情,至今也没有听到说一声道歉。”
章立凡父亲章乃器是当年救国会“七君子”之一,中共执政后,历任政务院政务委员、全国政协常委,出任国家首任粮食部长。这位爱国民主先驱,在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但拒绝在结论上签字,一九七七年去世。
回顾历史,我们不妨来看看当年有代表性的右派言论:如章伯钧提出“政治设计院”,以今天来看,无非就是政治体制改革的一种方案;罗隆基提出成立“平反委员会”,要纠正工作中的错误,仅此而已。有很多涉及党与非党的关系如何协调,还有就是关于民族资产阶级的地位。当时总是搞触及灵魂的思想改造,历史已证明这一套完全失败,因此,且不说反右动机如何,从当时的右派言论来讲,我认为并不过分,而且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右派都搞错了,仅有百分之零点零一是搞对的,就说整个运动是正确的,这是站不住脚的。
现代史学界对毛泽东发动反右的动念, 多数研究者认为反右的国外因素,肇端于五五年赫鲁雪夫在苏共二十大批判斯大林的秘密报告,以及不久后发生的波兰、匈牙利事件。章立凡却认为,五七年的政治风潮可分两阶段:先是党内整风,后有全国反右。从前因后果看,整风的目的是否纯为“引蛇出洞”,恐怕未必,只不过反右的创痛太惨重,以致很多人忽略了整风也是有目标的。毛有两个目标,一是党内目标,一是党外目标,大鸣大放整的是干部,后来把党内外一起收拾了,毛利用外部力量来整内部,利用完就丢弃或再打掉。反右的结果,一是独树毛在党内的权威,二是他也早就想除掉这些民主派、自由派,整掉非党竞争者。反右把五四以来的科学与民主的传统破坏了,把党外民主消灭了,而党内民主也无法立足了。必须反省和清理历史,社会才可能向前走。
与章立凡的专访异曲同工的另一篇文章,是江迅先生对中国头号“右派”,章伯钧子女章诒和的专访,可以说,这是一篇动人心弦的公悼讣文。摘录如下:
经历了年初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禁书事件的章诒和,抖落身上的尘埃,抚摸身心的伤痛,在反右五十周年纪念日前夕,再次秉笔并说,“述说的冲动令我寝食难安,泪水滴落文字段落中”。作为中国“头号大右派”章伯钧的女儿,她写下《顺长江,水流残月——泪祭罗隆基》和祭父长文《云山几盘,江流几弯,天涯极目空肠断》,还为北京文化人、当年右派邵燕祥的新书作序。(
章诒和在北京接受采访时说,邵燕祥是值得人们尊敬的,“他能写出一本长达六百页的《别了,毛泽东》,我不感到惊异。因为他是个觉醒的人,一个知识分子,敦厚善良,又始终坚持自己的见地和锋芒。不过,邵燕祥的见地和锋芒与我不同,我比较直白,而他充满智慧,这和人生经历是不一样的,和年龄也是不一样的,和他在党内而我在党外是不一样的,但丝毫不妨碍我们对他的阅读和评价。”(ch
七十四岁的邵燕祥的书铺陈十三年一个个脚印。章诒和说:“透过这本书的阅读,能让你恢复记忆,重拾几乎被遗忘了的东西,再现从前的感觉,重回历史中去。邵燕祥是有锋芒的,他的锋芒在文字里,在他的行为里,在他自己立的规则中。我的很多行为,受到过他的很多支持,也受到过他的批评。他既从事实出发,又从你的工作如何更有效的角度出发,给了我帮助。这部书的序言是我写的,我不是写这本书序言的最佳人选,给人的作品写序,起码要有资格和资历,而我资格和资历都不够,只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章诒和说:“从作品看,他比我们站得更高。他的觉悟让我有点意外,平时他不常常说这些话。比如说一九五七年的事,我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他也是受害者,他是戴了帽子的,在这顶帽子下沉重生活了几十年。在2007年1月的《新年试笔》中说,‘我虽也在反右和文革中受到冲击,但我是不幸中的幸者,比起已死的人,我活了下来,比起破家的人,我尚有枝可依,我能不能代替一直不作声的中国共产党,向所有一九四九年后的无辜死难者说一声对不起?但我深知,没有哪一级党组织授权,让我来履行这一个道歉的义务,并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这种忏悔意识,我没有。这说明他是用全人类的胸怀来看待这样一个事件,而不是说,你整了我,我要控诉。很多人读了他这一篇《新年试笔》后,吃惊地问我,邵燕祥是基督教徒吗?他不是,但他有忏悔意识。他始终把从土改、三反五反、肃反、反右、庐山会议、三年大饥荒到文革,他都视作全民族的大灾难。这需要博大胸怀,需要人性的悲悯情怀,他足以令我敬佩。在为他写序时,我掉泪了。我被他感动,为他忧伤,像他这样的觉悟,我们中国实在是太少了。”
章诒和继续说:“在写我父亲的那篇文章里,其中有一段就是讲沈钧儒的,我写到这儿泪流满面,我和沈老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当我看到他在反右后口袋里揣著一张条子,随时拿出来看,上面写著四句话‘你是不是听党的话了,你是不是走社会主义道路了……’。你忽然会觉得,中国民主宪政最早的提倡者和鼓吹者,一场运动下来,光芒顿时暗淡,你会产生非常深刻的悲哀。……”(c
章诒和说:“当时读了邵燕祥的《新年试笔》,人们都在欢乐过年,他提醒我们,2007年是反右五十年纪念。他记得,我也应该记得;他用笔写,我也应该用笔写。这不仅仅是为了五十五万个右派的生命。如果让今天的五十年无声息地过去,到六十年当事人都走光了,我自己是否还活著都是一个大问号,因此今年一定要抓紧,我们能写的都要写,可以出版的都要出版。……述这些,是对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缅怀。那一代人都走了,但他们向往的民主政治的任务,在没有实践的情况下都走了,我们这些人就要继承下去。中国知识分子都是一代又一代重复著同一个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