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富豪为何不愿捐赠?

            本报记者 汉斯

    

    被称为中国官方慈善风向标的“2007中国慈善排行榜”公布以后,有关中国富豪“为富不仁”、“铁公鸡”的争论重又引起各界关注。那些已经进入排行榜之列的有亿万捐赠记录的富豪也有许多被人诟病。世纪金源集团黄如论、黄涛父子已连续几年稳居中国首善宝座,今年又以1.9801亿元的现金捐赠继续独占鳌头;那个靠“步步高”发家并以62万美金的代价和巴菲特吃一顿午餐的段永平位居第二,个人捐赠1.659亿元,被誉为中国希望工程个人捐款“状元”的浙江商人林圣雄捐赠1.04亿元位居第三。

按照排行榜的统计,2007中国慈善排行榜”入榜慈善家174位,共计捐赠了19.1亿元(不含物品捐赠),平均捐赠1137万元;入榜慈善企业222家,共计捐赠20.7亿元(不含物品捐赠),平均捐赠934万元。对上榜慈善家和慈善企业来说,平均一年上千万的捐赠,中国的企业家和企业不能说不慷慨。然而透过排行榜我们会发现,进入排行榜的慈善家和慈善企业对规模庞大的富豪群体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

       2002年的一项研究表明,中国人均捐款只有092元人民币,而美国人均捐款828美元,中美人均慈善捐款相差了7300多倍。考虑到两国人均收入的差距,中美人均慈善捐款仍有很大的差距。据统计,目前中国社会公益资源投入仅为国民收入总额的0.1%,而在美国、加拿大发达国家一般都在8%10%2005年中国民政部直接接受社会捐赠30亿元人民币,加上其他社会慈善组织接受的捐赠款,共约60多亿元人民币。而美国的捐赠款每年都在2000亿到3000亿美元之间。中国慈善机构获得捐助总额仅相当于中国 2004 GDP 0.05% ,而美国同类数字为 2 17% ,英国为 0 88% ,加拿大为 0 77%

    中华慈善总会会长范宝俊在做客央视新闻会客厅时称,该会所获捐赠的70%都是来自国外和中国港台地区的,内地富豪的捐赠不到15%。一份调查数据显示,国内工商注册登记的企业超过1000万家,但有过捐赠纪录的不超过10万家,这意味着有99%的企业从来没有参与过捐赠。为此有传媒指中国的企业和企业家“为富不仁”,是“铁公鸡”。

中国富豪的慈善意识正在觉醒,这从每年的慈善排行榜可以看出一点端倪。尽管在变化,但中国富豪捐赠总额少仍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仅以此指责富豪们也确实不公平,毕竟中国富豪与美国富豪所处的社会环境截然不同。那么富豪们为何不愿掏腰包呢?

        一位企业家在谈到这个敏感话题时说了这样一句话,在中国做企业的困难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他说许多话都无法摆到桌面上说,许多事都无法在光天化日下做,本来正大光明经营企业,却弄得跟做贼一样。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李义平说,其实许多中国企业家在获取财富的过程中无法做到“阳光”,这是制约社会进步的一个巨大阻力。李义平说,所谓阳光财富,就是从阳光下取得、可以拿到阳光下公开、积极回报社会的财富。具体说,是在一个社会法律、制度都允许的条件下,企业或个人通过自身生产、提供的高质量产品或服务所获取的回报;在获取财富过程中,这些企业和个人要为消费者提供应有服务,承担提供就业、按章纳税、维护公共环境、诚信守法等应有社会责任,为合作伙伴提供商业信用,为社会及国家整体财富的增加积极努力。因此,阳光财富首先必须通过市场经济的运作规律而不是按照权力分配取得。也只有这样,企业家才能更加自豪地拿出企业赚取的钱参与社会的第三次分配,去从事慈善事业回馈社会。

遗憾的是中国经济改革实行了30年,但至今仍无一部慈善法出台。全国政协委员温克刚说,阻碍我国慈善事业发展的瓶颈主要是专项的慈善法律法规不健全,慈善捐赠以及慈善事业的管理、监督等方面存在问题。

      迄今为止,中国现行的有关慈善事业方面的法律仅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益事业捐赠法》(1999)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红十字法》(1993)。此外,就是一些行政法规和主管部门规章。这一状况造成目前中国慈善事业无法可依,使慈善事业很难在这样的法律环境和条件下得到发展。

全国政协委员杨澜认为,目前合法的慈善机构都不具备独立的法人地位。登记注册要挂靠一个业务主管单位,而这些主管单位基本上是政府部门或政府授权的组织。这使得慈善机构在法律和行政体系中层次都不高。政府依旧在慈善事业中扮演着主要角色,政府办慈善的现象普遍存在。这不仅大大阻碍了慈善机构的建立和准入,使得慈善机构的数量远远不能满足慈善救助所需;而且造成慈善机构权责不清,效率低下。

据民政部统计,中国NGO组织总数目前已达到34.6万个。这是经民政部登记批准的,然而未经民政部登记批准的NGO总数估计已经超过300万个,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采用的是工商登记或干脆就没有任何合法身份。如专为中国艾滋病群体提供服务的北京爱知行研究所就是采取的工商登记注册,因为他们申请成立NGO的请求被驳回了,这样他们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非谋利机构,却不得不变成工商经营企业,要完全按照企业去经营。享誉全国的环保组织地球村也是如此。而美国、加拿大这样的发达国家NGO组织相比中国来说则要庞大得多,美国在几年前就有140万的NGO组织。

缺少独立运作的NGO,社会捐款的绝大部分由政府和政府控制的慈善组织手里,缺乏透明的管理和必要的监督,极大地挫伤了民间捐款的热情,这是中国富豪不愿捐款的重要原因之一。

        年逾八旬的深圳彭年集团董事长余彭年先生,在“2005中国大陆慈善家排行榜”中,以捐赠7500万元位列排行榜第二位。余彭年说过这样一件事:1988年,他给湖南捐赠了10辆进口三菱救护车,两年后他却得知,救护车里面的设施被改造,本应用于急救病人的车成了某些领导的专用车。盛怒之下,余彭年将捐赠车辆悉数收回,转赠给某县几家医疗机构。然而他没想到,转赠的救护车再次被挪用。余彭年说,我做好事,钱要真正交到老百姓手里,我不希望自己拿出的100元钱,只有二三十元能送到百姓手里,剩下的都流到其他地方。目前余彭年先生每年仍在大笔的捐款,但他不再把钱交给任何一级政府组织手里,而是要派专人亲自送到受助者手中。

       慈善捐赠免税是另一个制约中国慈善事业发展的绊脚石。在西方普遍实行的慈善捐赠免税制度已经实行多年,但在中国却研究了多年至今不能出台。

        著名慈善家大连万达集团董事长王健林说,企业不是不想做好事,而是有时候做了好事没有好结果。根据中国目前的税法,企业捐款中只有纳税所得额3%以内的部分才免税,比如每年应缴所得税额为100万,哪怕捐了50万,也只能免3万的税,个人捐款也没有一定的减税制度来鼓励,有的捐赠甚至不能得到一张正规的收据,也没有从税务部门得到个人所得税的减免。据了解,在国外可以拿着有关证明在申报税方面给捐赠人减免个人所得税。而我们目前是,捐的款越多,纳的税越多,这对以盈利为目的的企业来说是不堪重负的。

       2007年两会期间有记者采访全国政协委员、宁夏作家协会主席、华夏西部影视城有限公司董事长张贤亮, 2006年您捐赠80万元,您知道捐了钱可以免掉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吗?张贤亮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有捐赠免税这回事。

记者随机对52名全国政协委员在2006年度的捐赠情况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表明,有过捐赠行为的29人中,只有2人享受过限量捐赠税收优惠。

      民政部救灾救济司司长王振耀接受采访时透露,2005年,王振耀曾向中华慈善总会捐赠500元钱,并尝试了为个人慈善申请免税的复杂程序。他说,当时,他经过了十道程序、历时两个多月才拿到了当月免税50元的证明。其间,他发现各个部门的财务人员对个人慈善申请免税的程序并不是很清楚。按照规定,目前给予慈善机构捐赠免税的,仅限于中华慈善总会与中国红十字会等五家国字头的慈善机构。这在一定程度上挫伤了大多数中小慈善机构和公众的捐助热情。

        浙江大学旅美校友段永平、网易公司总裁丁磊联手向浙大捐资4000万美元支持教育事业,其中丁磊1000万美元、段永平个人及其募集资金3000万美元。段永平在捐赠仪式上说,“在中国,捐赠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很多人都因为这种种的压力而匿名捐赠,我作为一个旅居国外的华人,愿意顶住这些压力,做一次‘出头鸟’”。丁磊表示,中国国内的捐赠环境还不是很好,这也是国内企业家捐赠少的原因,而来自海外的捐赠较多,为国内的慈善事业者们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我本来也是一名匿名者,在段先生的鼓励下,才“登台现脸”。

        段永平、丁磊在捐助上的心态以及表露出的担忧,不仅仅是单纯个人的想法,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一位富豪袒露了自己不响应慈善捐助的心声,他害怕“越捐越麻烦”。他说,其实一个人一生的花费也就那么点儿,留那么多钱也没什么意义。我每年给国家缴那么多税也没说心疼过,但我不敢搞慈善。为什么呢?因为有很多麻烦会随之而来,你看,债务链就摆在那里,如果你一捐就是几十上百万,那麻烦就来了。欠你钱的人来了,他会说,那么多钱都白白捐了,我那点钱就免了吧,算救济我一回。债主会来催债;化缘的也会没完没了地来找你。何况,中国比我富的人多的是,大家都不发言,我出什么风头,你说是不是?

        政府官员的腐败现象不能及时得到制止,慈善捐款被滥用或落到了他们的口袋里,也使有些捐赠者寒心。还有些政府部门见到某企业捐助了,官员们就盘算着这企业一定是块肥肉,隔三差五去去检查、拜访。一些商人害怕出名,怕宣传,怕工商、税务、卫生、公检法等部门上门。很多企业家担心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金钱,成为贪官们大肆挥霍的鱼肉。在这样的情势下,有些富豪产生了“与其行善,不若行贿”的思想。他们于是得出结论:行贿可以生财,行善只会破财;行贿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是实的,行善得到的好名声是虚的。

不良的社会风气的滋长,也不利于行善。现在,社会生活中的不愿助人、甚至见死不救的不良风气正在蔓延。好人没好报成为寻常事。深圳著名义工丛飞算不上富豪,但他拿出上百万元资助那么多贫困孩子,有人说他是“傻子”。宁波亿万富翁储吉旺说,有一次,当地一家慈善组织为扶贫济困组织一次募捐活动。他当场决定带头捐100万。不料自己的举动引起了个别企业家的不满。甚至有人当面质问:“你开口就捐100万,让我怎么办?” 储吉旺反问“你一顿饭就花掉几千元,买一辆宝马汽车就是百万元,你肯像我这样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吗?”

中国的慈善事业已经起步,所有的人都盼着它能迅速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早一天让富人摆脱不愿慈善、不敢慈善的尴尬。

 
友情链接:
           
 

(C) Copyright 2004, 北美时报
Tel:(416)850-1100 Fax:(416)850-1099
204-10 Milner Business Court Toronto,ON., M1B 3C6
Can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