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根据张爱玲同名小说<<色戒>>改编出来的电影﹐在海内外引起了不少关注。电影描写一群岭南大学的热血青年﹐抗日期间为刺杀汪精卫政权的情报和安全部长易先生﹐派美女大学生王佳芝色诱汉奸﹐准备伺机刺杀他。王佳芝最后坠入情网﹐关键时刻放跑了易先生﹐导致自己和全部同学被捕并被杀害。

笔者观电影后﹐也有些想法﹐写出来与大家分享。

我总的印象是﹕这部电影不是抗战﹐也不是关于汉奸﹐更不是关于色情的描写。读了好些有关文章﹐觉得其中有些真知灼见， 但大都写得不关痛痒。坦率地讲﹐本人在学习研究西方戏剧文学(尤其是在文本研究和舞台艺术)方面﹐曾经在大学里学习﹑研究﹑教学十四年﹐这里就一般专业研究都是怎样下手研究的来谈谈。

首先是解题。<<色戒>>二字﹐“色”好理解﹐即情欲或爱情。“戒”怎么理解﹖至少到目前我读到的对小说电影评论的文章中还几乎没人谈这个题目。我的看法是﹕“戒”是指人性中的压抑﹐是指孤独﹐是指在压抑下人内心的那种荒凉和空虚。

也就是说﹐这部小说﹐尤其是这部电影﹐是想表达人性在感情或情欲﹐压抑孤独和不被人理解中﹐不断地挣扎﹐希望得到释放﹑解脱﹐达到人与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沟通和释放。电影还想表达冷淡的人性在爱中还可以有点复归。

从符号学的意义上来阐述﹐易先生是一个男人的符号或象征﹐他是一个孤独的男人﹐有众人捧月之中的孤独﹐冷峻后边的害怕﹐权力之中的懦弱﹐疯狂性欲中的变态﹐机敏中的狭隘﹐克制中的冲动。他看透了世人﹐他清楚知道战局未来的结果和自己的下场﹐不过他已被绑上了疯狂转动的历史车轮﹐身不由己了。他有时像莎士比亚手下的弒君篡位的大将麦克白斯。

王佳芝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符号或象征。她单纯﹑幼稚﹑一腔热血﹑盲目轻信。她生为爱情活﹐死为情人鬼。她爱上了英俊同学邝裕民﹐却不敢表明。邝和其它同学提出要她色诱易先生﹐她同意了。要她的处女身被一个猥亵的搞妓女的男人粱润生来破﹐她居然盲目到也同意了。她自己在与粱试了几次之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染上了性病。

这里就有了一个心理学上的问题﹕她为什么头脑简单胡涂傻到了这种地步﹖表面上讲﹐是热血青年的爱国热情﹐为了除汉奸什么牺牲都可以做。但要记住﹕作者张爱玲既不是爱国者﹐也不是热血青年。她是一位极其冷酷的对人没什么同情心的女性。她嫁给了大汉奸胡兰成。张爱玲不是想写爱国女性想杀汉奸的人﹐张爱玲笔下的王佳芝是一位极其渴望得到爱得女性。张爱玲不是想否定自己﹐她是想通过王佳芝告诉世人她当年选择汉奸胡兰成是因为真爱……  

王佳芝从小失去母亲，父亲远在英国，后来又娶了一房，不愿接王佳芝去英国。舅妈是为了钱，而看顾她的。凡在这样破碎家庭长大的孩子，心理上是极其渴望得到爱的。哪怕他人给她一点点，她会十分地感激，她会百分地回报。这就是她后来在与易先生的交往中，得到欲和关爱，她会疯狂，她会以纵欲的方式，把她认为的爱宣泄释放出来。从小缺乏爱的人，你给她那么一丁点，她会以整个心、身、乃至生命来报答。这就是我后来多年从事的心理工作研究的范围了。工作中我也见过这种人。这也说明了为什么为了一颗砖石戒指，她会放跑了易先生，招致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这只是为了爱。

她不是那么贱的人，一点恩惠就给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不惜背叛事业理想和同事。她是身不由己。一个有心理缺失的人，尤其是从小与父母的“亲情联结”（attachment)，没有联结好的人，在长大以后，为了一点爱，为了得到一点爱，为了报答一点爱，她会做出常人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来。她会以加倍的热情和爱，来回报留意留心到她的人、关爱她的人。同时也是这类人，当她觉得如果要失去所爱的人时，她会有疯狂的举动，如王佳芝暗示易先生并放跑了他，或生活中有的人为了一位得不到的人，来个玉石俱毁，杀了情人再自杀这类故事。

我未考查过张爱玲本人的身世，但我估计她多半有过早期的心理创伤。这是从心理分析来推断的。

其实，易先生一跑，王佳芝就知道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就算易先生不杀她，派她去执行任务的国民党中统特务机关也不会放过她。正如特务头子警告过她的，这种事，你只要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理解了以上这些核心部分，我们再来分析电影《色戒》。

电影序曲部分很长，包括一群热血青年的逃亡以及在香港学习生活的演爱国话剧。从戏剧电影理论上讲，真正打上扣子，是在王佳芝扮演麦太太，通过熟人去认识了易太太，故事才真正开始。

王佳芝扮演的麦太太，同易先生的真正接触，是在她陪他去做西装。电影在打牌、留电话号以后（这里有个戏剧电影技术上的硬伤，麦太太在拨电话号码时，拨了5个号码，而留的电话号，似乎是四个号），虽说王佳芝与易先生有点眉目传情，但易先生这样的特工老手，轻易地同刚认识不久的王佳芝一起出去做西装，也不太合逻辑。

虽然为了表现他的特务本能和警惕性，趁王佳芝去试换衣服时，易先生问了裁缝是不是麦太太常来这里做衣服，裁缝说是，这里又是电影艺术上的另一个硬伤。王佳芝等流浪学生才去香港不久，为刺杀易先生刚刚转变装成麦太太。这里是非常不合乎逻辑的。除非裁缝已经被这群幼稚的学生发展成业余特务，但这是不可能的。然后易先生这样特务，会让保镖先走掉，这也是不合逻辑的。在这以后，电影无论在内容对话、摄影的艺术上，就好多了。电影对话很美。易先生多次问起小麦先生，麦太太对答时说的小麦做生意不容易，老在外面跑，又说：“男人不回家，怎么都好。”这里给易先生递了点子，传了信息，既要上她是有机会的。当易先生说她聪明可爱时，她说自己不聪明，打牌赌钱总是输，“就赢过你。”这里她对易先生的调情已经很明显。你说这易先生情场老手会听不明白？

易先生是猎女人的高手，他一反平日的威严，谈到他见过很多高官，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恐怖。他说他怕去黑暗的地方，如电影院（怕被暗杀）。这时，他作为人的软弱胆小的一面，已经开始展现出来。整个餐馆轻松对话，很美。

这里也有一个心理上的逻辑。一个男人要赢得一个女人的心，全展示强的一面是效果不大的。适当展示弱点，实际上更容易引起心仪人的爱怜，这是发展成爱情的前提。

麦太太想约易先生一块去取做好的衣服，老牌特务易先生说衣服做好了，他会打电话约她去，表现了他的警惕性。接下来易先生送王佳芝回住处，室内学生严阵以待，易先生被引进来就枪杀他。但易先生在门口与王佳芝缠绵很久，就是不进屋，然后走掉了，这也表现了易先生是个十分警惕的人。这里有一个逻辑上的问题，易先生单身一人，学生们本可以出来轻易干掉他，但却让他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