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一个写来挨人骂的题目。
话要说回九十年代初,我留学英国,太太十个月后来探亲团聚。那时中国人收入还很低。出国前我在国内大学任教时的月工资,算下来不过十个英镑,而当时在英国的房租一个月要二百多英镑。太太来后,学生宿舍住不成了,挤进学校为探亲夫妇安排的临时住房,但没有厨房,也不准做饭。所以,我们只好天天吃冷面包三文治,去洗手间接热水喝。我们急着要找房子,刚好又碰上我的年终考试。太太只好一个人外出找房。听说教堂里的人心地好,太太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沿着她完全不知东西南北的街道,逐家去找教堂帮忙。她告诉别人我们会付租金,但希望有好心人能把租金算便宜些租给我们。
一周后,学校办公室通知我,说有位叫列宁汉的先生愿意接纳我们。我们非常高兴,联系好后,当天下午就搬进去了。列宁汉先生已经提前下班回家收拾好房间,并为我们准备晚餐。我们问要交多少房租时,他说分文不收,这是公司配给他的房子,他也是白住的。当他做晚饭时,双手忙个不停,头肩处还夹个电话和远在美国的太太通电话,问意大利肉丸怎么做。这个细节让我们很是感动。对于我这个出国前连国际长途都没打过的人来说,这顿饭是不是有点代价太大了?老人看出我的心思,说这电话也是他们公司内部的国际通讯卫星电话,免费,让我不要太紧张介意。
后来熟习了,才知道列宁汉先生是美国一家很大的石油公司的高层主管,来这里的北海油田主持工作。他提起我太太找到他们教会后,主教马上将此事写入教会简报,希望有人能帮助两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他看见这个消息,就马上给我们学校打了电话。
就这样,我们一起住了几个月,大家常常一块聊天吃饭,我太太还帮他做家务。我们从那时起就成了好朋友,直到如今。老人心地很善良,经常像父亲一样叮嘱我们一些生活细节。聊天时天南海北,印象最深的是他说他在过去十几年间,上百次来往英美。回美国时,总带上几瓶苏格兰威士忌酒,送人或自用。而每次进美国海关,他总是不急于进关,而是去观察哪个海关官员面相较善,或是哪位讲话带爱尔兰、德国或法国口音,因为他自己本身是这三国人种的后裔。他总是去跟海关人员套近乎,聊完后通常海关人员一挥手让走人,他那几瓶酒就不用上税了。此法屡试不爽,他也很为此得意。他说不是为了省那一点点钱,他认为自己交给美国政府的个人所得税太多,政府还要他交这几瓶酒的税,不合理。这是他抗争的方法之一。
正是这位老先生, 退休后回到美国达拉斯。他现在的工作就是用自己的存款, 去买大的旧房子, 他自己和雇上一两位人来一起搞装修, 装修好后就捐献给慈善机构用来帮助穷人。到目前他捐了两幢房子。
后来我和太太常常谈起这位美国朋友。我太太的总结是:他才是活人活懂了的。他可以想方设法去避开几块钱的进口税,他也可以把几十万一幢的房子一下子给捐出去。其中的生活哲学,耐人寻味。
在一些正人君子眼中,也许设法逃税是不应该、不道德的。但我和太太却有不同看法。在我们眼中,列宁汉先生是个真正有情有义有道德的人。他活人不死板, 不去死纠缠对与错。活人不要太认真。太认真了,对自己不利,把自己弄得过分苛刻死板,对他人也不利。对他人的弱点缺点,能放一马就放一马,宽容一些,厚道一些,少些貌似的高尚,多些人情味为好。
认识列宁汉先生时,我才刚开始转行学习心理辅导。十五年过去了,在长期的学习、研究和工作中,我逐步认识了不少有心理障碍和情绪行为问题的人。其实说白了,其中很多都是活人活得太死板。用正面一点的话说就是太认真了,用负面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太死板、太固执、太拘泥于形式细节或挑剔他人了。
举一些例子。
有些单身男女(其中多为女性),自身各方面条件不错,工作事业有成,就是个人问题老是解决不了,解决不好。究其原因,大多是预先设定的、找对象时的要求太死板:如不要介绍的,要自己生活中认识的;要求对方的年纪、长相、工作条件、经济收入等等,都过于死板。当我们不能以比较有弹性的方式来处理个人生活的时候,自己设置的条件把自己限制死了。没有了回旋余地,自然也少了选择。
也有些人,十分能干勤劳,把家打理得像模像样,喜欢联系各种社交社会关系。节奏快。但是这类人士可能会忽略他人的具体原因、情况、想法和道理,想不到他人不一定能配合。这时关系的处理需要有弹性,不可过于死板。对他人的不同意见要尊重,不要计较他人的反对态度。
这里还有一些更为深刻的问题。
活人太认真、太固执、做事太死板、说话太不让人的人,据我多年观察,其实是有焦虑感、安全感不足的人。同时,这也是自信心低下的表现。这类人士到头来总会把人际关系搞得一团糟,自己不痛快,身边的人也会不愉快和颇有怨气。
再举些例子:经常在夫妻关系中,一方认为自己对,对方错,就逼着别人认错,并把对方的错处挂在嘴边,以示提醒警告。在这种情况中,几乎可以肯定,夫妻关系会每况愈下。
这么多年来,我自己随时反思自己,反思人生,反思与他人的关系。我得出的结论是:不要一条道路走到黑,一个死理认到底。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河,也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关键是看你自己怎样去看待。自己不一定拥有真理和正确,他人持不同意见时,也可能是对的,或有部分道理。
当我指做人不要太认真,我并非指对工作、对情感、对他人采取不负责任的态度,而是指对人事不要采取过分挑剔的态度。指出这一点,是因为我觉得当今对他人挑剔批评的人太多,而能以较宽容的态度来对人对事的人又委实不够多。
过于认真的人,说话时可能战战巍巍,尤其体现在老板和有权势的人面前,这样长期下去,可能耗掉老板的耐性,到头来丢了工作也不一定。如果在工作面谈中,这种情况可能导致负面的结局。因为这种人太注意回答每句话的正确性,而忽略了答案的连贯性和逻辑性,让人觉得词不达意。面谈时,在总体上应力争呈现自己的优势,而不去计较个别字词是否达意,这样效果反尔可能理想一些。
待人接物太认真的人,往往有不黑即白,不对即错的人生观,并认为自己有原则性。这种人很难拥有一种更为综合的观点,即灰色区域。其实世界上很少事物是绝对的黑和白、绝对的对和错。大部分情况,是处于这二者之间,即灰色领域内。现代心理学研究认为,能接受并使用灰色区域的人,实际上是更为成熟的人。当我们认为自己是绝对的对、他人是绝对的错时,我们就已经走到事物的反面,与错误为伍了。纵观当今家庭婚姻关系、人际关系、群体和种族关系、国家关系,有不少都是这种对他人的绝对否定带来的更为深刻的矛盾冲突。
看问题的极端性,还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许多方面。比如,婚姻中有不少剧烈冲突或离婚的人来进行心理辅导,多半对配偶心怀怨恨,有的还将其说得一无是处。然而,那些因为丧偶来进行心理辅导的,多半把对方描述为一个近乎完美的人,说曾经有过的夫妻关系是非常如此恩爱。对此,我虽然能表示理解,但我也常常会想:那分了手的,对方不一定就是描绘中那么糟,而去世了的,也不一定就是记忆中的那么完美。离婚与死亡,似乎像记忆中的过滤器,离婚筛掉了对方的优点;死亡让人忘记了对方的弱点。而这些情况,都与真正的现实是不相吻合的。
你再上网看看评论。有的人,貌似认真,对他人用的一个错字,或一句话,又批评又指责,穷追猛打,尖酸刻薄,似乎全世界的真理都在他那一边,而从根本上忽略文章的全文和作者的本意。这也是极端死板的表现之一。这类人, 在他那貌似的道貌岸然的下边, 实际是扭曲的心态和做人的强烈的自卑, 和对他人的不宽容和不尊重。
另外,据我观察,当我们指责别人时,也许我们当时当地是对的,但如果换个时间地点,我们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犯同样的错误。既然如此,我们何必要那么认真去追究,干嘛不能对他人宽容一些呢?
今天把“活人不要太认真”作为一个题目来写,不是我想鼓励不认真的态度,而是想指出:做人做事太死板、不善变通,不宽容,太拘泥小事细节,不让人,不从他人角度考虑问题,只能导致人际关系的紧张,把自己的视野变得更极端狭隘片面,把自己的心态变得低沉负面,也让身边的人不愉快。
以上纯属个人意见,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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