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李登辉的权术

1月12日，台湾举行了首次单一选区两票制的立委选举，国民党大胜，民进党惨败。而李登辉领导的台联只获得3.5%的政党选票，未能通过5%的门槛而在新的一届台湾立法会中将一个席位也没有，从此将彻底泡沫化。当人们开始感叹老迈的李登辉终于要下课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台联死了，李登辉却又活了，成了马英九和谢长廷争相拉拢的目标。谢长廷非常积极争取李登辉的支持，原本早在立委选举投票日当天就要去拜访李登辉，塑造李谢开始合作的气氛，但因当天民进党惨败，谢长廷才改到隔天与李登辉见面。而马英九方面，也透过副”总统”参选人萧万长与台联党主席黄昆辉接触，洽谈合作事宜。

回顾过去，李登辉在二○○○年卸任“总统”后，不但能巧妙地从蓝入绿，共享民进党的成果，扶植出台联党，成为深绿的精神领袖，以至政党轮替后，李登辉却能以“国家认同”为号召成为“台湾之父”，但是与本土的核心价值又保持相当的安全距离。自北高市长之役“台联”惨败后，李登辉的一本帐就已经算得很明白。在陈水扁挟行政资源操弄族群的情况下，在台独阵营中，没有资源的李登辉的空间必然被压缩。而且，如果继续维持深绿的色彩，则李登辉催出来的票，其实就是谢长廷的铁票，这些人在“总统”大选中一定会投谢长廷，一定反对马英九，一个政客如果握有的资源是另一个政客的铁票的话，他自然就会是一个无用的政客。因此李登辉面对的是台联泡沫化的危险，他看准民进党的颓势，和国民党如履薄冰的险象，把政治光谱向中间位移，频频透过蓝色媒体抨击“本土政权”、“台独”以及“台湾之子陈水扁”。为达到转向中间的目标，他不惜采取“自杀式”的清党，将多年跟随他的铁杆独派开除出台联，真正放弃旧有的根据地而转战中间地带。

现在，他手里的三十七八万张选票虽然不多，但是却是他自己的铁票，而且这批票在中间地带，是谢长廷和马英九争夺的重点。在台湾政治生态下，这点小小的选票的价值被放大了，试想即使现在开选“总统”，马英九估计赢不了谢长廷一百万票，而李登辉手里的票，不论倒向哪一边，一出一入就价值翻番相当于六七十万票，所以现在李登辉成了关键的少数，待价而沽的香饽饽。他这次放弃“台独教父”，把“被弃”转化为“弃独”，从被动转进为主动的出神入化手腕，真是政治艺术巅峰的演出。综观近代台湾政坛，能够先后纵横于共产党、国民党、民进党、台联党之间而不倾颓，甚至游刃有余的政治人物，只有李登辉一人。

在国民党内部，李登辉是密室政治的高手，在蒋经国去世的时候，对于李登辉“依法”继任“总统”，台湾各种政治势力不以为意，各界关注的焦点是由谁来当国民党主席。在此新旧权力交替的关键时刻，李登辉显现出他娴熟的政治手腕。首先，在继上任第二天，他先拜访了宋美龄；第三天，李登辉前往“荣总”探望严家淦，就当前“国事”恳切交谈。这一点非常重要，当年严家淦在蒋介石去世时曾经担任三年“看守”“总统”，并将权力转交给蒋经国。这种先宋后严的顺序很容易让人想起当年的故事，从而对李的野心不加防备。与此同时，李一有时间就往蒋经国灵堂致敬。由于李登辉的多方努力，他获得了国民党《中央日报》的高度评价：“谦和、勤政。” 其后，李登辉策动少壮派写推戴书。蒋经国病逝后，国民党中常会决定暂不推举党主席，在国民党十三大召开之前，将维持由国民党中常委轮流主持中央常会的做法，以便确保过去领导中心的稳定动作。但1月18日，以少壮派赵少康为首的39名国民党籍立法委员联合签署了推戴李登辉为国民党中央代主席的声明。这时，可以看出，李登辉的密室政治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善于利用外界的舆论，通过舆论来影响决策，这一点比那些只在密室里讨论的国民党其他大老要强得多。通过舆论，使得宋美龄属意接班的李焕和俞国华都视党主席为烫手山芋，裹足不前。国民党只好决定在1988年1月27日，开会推举李登辉为国民党主席。

其三，拉拢宋楚瑜等开明派。在李登辉接掌国民党中央主席一职问题上，宋楚瑜的作用至关重要。1月27日上午8点，国民党中常会准时召开。当会议进行到9点时，列席会议的国民党中央副秘书长宋楚瑜对会议迟迟不讨论李登辉代理主席案，终于按捺不住，决定不顾一切，突然举手要求发言。宋首先直言代理主席案不提出，外间联想揣测必然不能止息，对在“国丧”中的“国家”与社会恐将造成莫大伤害。他对会议“非常不满意，并严重抗议”，正当与会者错愕之际，宋楚瑜一转身走出了会场。宋楚瑜的“临门一脚”，终于使国民党中常委正式通过李登辉代理国民党主席。

从此宋楚瑜和李登辉“情同父子，为李登辉扳倒了一个又一个党内的对手，结怨天下之后，又被李登辉一脚踢开，挤出国民党。台湾政坛一般说宋楚瑜是所谓“大内高手”，其实他不过是李登辉用过即扔的一杆枪而已，真正的“大内高手”是李登辉自己。

李登辉决不仅仅是一个密室里的讨价还价的高手，也是一个娴熟的选举和街头群众运动的操盘手。李登辉兵法的精髓在于整合台湾本土色彩鲜明的社团和民主。按照赵少康的说法，台湾政要的选举能力排名是：李登辉＞陈水扁＞谢长廷＞宋楚瑜＞马英九＞连战。在不熟悉历史的人们眼里，民进党的选战能力已经令人叹为观止，但作为过来人的赵少康却认为李登辉远在陈谢之上，心高气傲的他想必也是点滴在心头吧。

李登辉选战的本事在本文开头已经说了。现在就再看一个对街头操弄的例子吧。李登辉当上了国民党主席之后，却也是四顾茫茫，想搞台独却是孤家寡人，这时候，他的首要目标是让自己从党的少数派变成台湾社会的多数派。这一操弄的核心就是推行民主，让占台湾多数的人口的福佬人通过选举上台，从而彻底改变台湾的政治生态。而实现这一目标就意味著现在掌权的国民党外省人将下台，必然引起党内斗争，这时李登辉选择的突破口就是街头，他操纵的“三月学运”对台湾的政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1990年迁台四十年来从来未曾改选过的国民大会，又自行代表的任期延长为9年，创下国会议员自行通过延长任期的恶例。在这种情况下，各地各界开始对国大代表一连串争权牟利的行为展开抗议。1990年3月16日，9名台湾大学的学生到中正纪念堂前静坐抗议，拉出写著「我们怎能再容忍七百个皇帝的压榨」的白布条，为「三月学运」揭开了序幕。

由于学生选择的静坐地点在集会游行所禁止的博爱特区中，静坐者面临了可能被警方驱离的状况。但是，学生在寒风中一直撑到第二天早上，广场的指挥中心成立，三月学运度过了最危险的一个夜晚。这当中我们就可以看出掌握政权的李登辉的操弄，这时候他只要一声令下，将学生驱离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可是，他一定要让学运的野火越烧越大，让国民党的所谓大老们焦头烂额，这样才能上下其手。由于媒体的报导，各级议会与社会团体自16日起，就陆续发表「声讨国大」行动，国民党政争已拓展成全民各阶层的动员。17日在学生静坐现场旁围观的群众，已迅速突破2000人，并持续成长，快速发展成全国性的学运份子串连活动。18日学生们正式发表了三月学运的诉求，主要包括：解散国民大会，召开国是会议，提出民主改革时间表。这四条要求反应当时台湾民间社会一部分人士对统治者的具体要求。而这些要求也正符合李登辉的需要，简直是为李登辉量身订做的一样。要让国民党接受这样一个条款，李登辉当然知道还需要更大的压力。19日，静坐学生发起绝食抗争，绝食声明中要求李登辉与李焕于21日前答复广场四大诉求。在各路人马粉墨登声，戏已经唱足，李登辉觉得国民党高层已经不可能不接受学生要求的时候，3月21日，李登辉在总统府接见学生代表，完全答应了学生的要求。3月22日各地学生陆续撤出广场，结束为期六天的三月野百合学运。

在整个学运的过程中，李登辉的权术非常高明，真正做到了有理、有利、有节。首先，整个学运有很强的针对性，由于国大代表的自肥行为，使得学生运动居于道德的制高点，容易引起人们的共鸣，形成全国性的运动。其次，在旧体制中找到了最有利的突破口，就是作为”总统”选举机器的国民大会。这个万年国会在国民党政权下除了，照章举手选举“总统”之外并无多大用处，因此也不引人注意。但是，这个国民大会其实在国民党政权中代表了中华民国的“法统”，由于该机构是国民党49年来台前选出的全国民意机构，从法理上来说由它选出的是代表全中国的领导人。这个法统其实是非常重要的。49年国共和平谈判，毛泽东开出的条件中就有一条废除“伪法统”。两蒋并非不知道万年国会有碍观瞻，不过为了保持政权的代表性，不沦为台湾的地方性政权，也舍此别无他法。在三月学运之后，国大被废除，台湾政权也就正式沦为地方性政权，台独也就名正言顺地粉墨登场了。

同时，李登辉很有耐性，他并没有指望自己的台独目标能够一蹴而就，相反地，在学运中采取了有限目标，实现“总统”选举办法的改变，一朝权在手，万事总有办法的。

最后，通过这次学运，李登辉还为民进党培养了一批台独骨干力量，如陈水扁政府中，前总统府副秘书长马永成、民进党秘书长林佳龙、前客家委员会主任委员罗文嘉、立法委员郭正亮、李昆泽、前立法委员段宜康、前内政部政务次长颜万进、前新闻局长郑文灿等，都是“学运世代”的重要成员。

行文至此，不由得想到比这次三月学运早两年的另一场学运，与李登辉的老谋深算相比，当时的当局者简直就是在胡闹。李登辉是“权谋性”超强的斗争高手，他十分熟稔权力操作，也从没实际失去过支配权力的影响力。李登辉毕生玩弄政治于指掌之间，他超越规范，跨党兴风唤雨的能耐，把“权力欲”与“使命感”结合成一气的修为，当今政坛，确实无人可以比拟。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李登辉也不是常胜将军，也有走麦城的时候。由于他从事的是台独这项不可能的任务，在天下政治的大势面前，再高的政治技巧也往往会显得无能为力。下期，我们将探讨李登辉的台独路线和政治上的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