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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闯加国(中)
我一直觉得白手起家是一种幸福,每一部武侠小说其实都是一部小人物成长志。一个人能从零开始,也是老天赐与的财富,一个人最终的功过得失都是盖棺定论的,而人生经历的沉浮起落才是真正色彩斑斓之处。我从小就自豪于自己的独立与勇敢,(这种性格的儿时表现为不停的制造问题和阻止问题的平息),于是,这种半自我崇拜半自我独立的精神,最终膨胀并表现为不再问家里伸手要钱,以及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但是,当我真正看到自己的银行账户几乎为零,而行李已经打包,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儿时,我才觉得原来贫穷与寒冷其实居然离自己那么近。原来,幸福生活与悲惨世界之间,就好像只有一窗之隔,窗内可以是灯红酒绿,葡萄美酒夜光杯;窗外却是卖火柴的小女孩那瑟瑟战栗的身躯。
人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我想要退缩的时候,家中传来父亲病重的消息。强大的精神压力与经济压力,双重地打击着我,我失眠了,我消瘦了,我憔悴了。在我的肩上除了正常的课业压力,还有经济压力,最主要的还是如影随形的精神压力。那时,离开了自己心爱的大学,远赴异地,离开了自己的家人和爱人,我一度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开始觉得自己摔倒了,而且摔得很重。我开始问自己,坚持还是放弃,我很想很想我的爸爸,我很害怕很害怕会失去他,我也很想我在国内的朋友。我可以没有一切,但没有了爱的女孩,就像失去了水流滋润的河床,会干涸皲裂。我曾一度萌生打道回府的念头, 最后却发现,放弃和轻生一样,其实也是需要勇气的,(但是同时也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如果今天我离开了这个国家,将来,加拿大对我而言将永远是一个遗憾。而且,父亲病了,我想侍奉于床头,但是眼泪与无助过后,现实再次惊醒了我。我只是一个刚刚迈入大学的大学生,按国内的行情,我如果回国,不会是一个生产力,而是一个负担,更当我知道原来进口药费可以贵到人民币的面值单位都不再是以元为单位计算,而是以万元替代时。我觉得自己要做的不再只是自力更生了,而是如何去支撑自己和一个家庭,这的确对我而言是个黑暗的日子。
可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打破了我的犹豫,使我对于自己去留问题的天平完全倒向了另一边,而且,那是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一日,我陪朋友去医院看望他的父亲。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医院,医生和护士真的像传说中的天使那样笑容可掬,无微不至。医院里随手可及的是糖果和饼干,温馨的不像是个医院,反倒是像极了一个托儿所。我坐下来排队等候,身边坐着一位健谈的西班牙太太,这位太太打扮得很时髦,她以为我是一位病人,于是,便问我从哪里来之类的话,突然,她说,这是她第二次乳腺癌爆发了,现在,她的双乳均以切除,我一听一怔,上下地打量着她,她不禁笑了,解释道,是的,我的乳腺切除了,政府给罹患乳腺癌的妇女专门量身定做了乳房替代品,她的那头金色的长发其实也是假发,但也是政府定做分发的,而且那是真发,是收集了志愿者捐献的头发编织而成的。她说,如果罹患了癌症,加拿大医院的宗旨提高生活质量比延长生命长度来得更为重要,所以,这家肿瘤医院提供的服务不仅是免费的,而且是人性的,我注意到在为病患治疗的过程中,医生最常问的一句话是,这样你会感觉舒适么,上次哪一剂药服下,你觉得引起你的不适了……在我朋友的父亲病床旁躺着一位估计二十五岁上下的男生,他一边做着化疗,一边打着游戏机,护士还努力的把他调整到可以令他玩得更舒适的角度,我想他身边没有家人的陪伴,也许真的是因为他的家人相信医生和护士能比他们照顾得更周到。我非常感动于这家肿瘤医院的周到与人性。我想我能做到对我家人和我自己最好的事,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们有朝一日可以享受如此人性和温暖的医疗和社会保障。而我今天所努力的,如果真的可以造福于我爱的人,我决对不会退缩。因为,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自己所爱的和爱着自己的人而努力地活着。所以,我的面前,天好黑,路好滑,但是,与爱随行,我不怕。
如果武侠小说写到这,往往就该是峰回路转的时候了,比如,什么英雄瞎眼断臂后突然找到绝世妙方,一报前仇;或是,被恶人陷害,陷入绝境,不是遇到仙人指路,就是吃掉了什么山洞深渊的稀世神物,一跃九丈,反正,最终都是一雪前耻,扬名立万。此时的我也遇到了一个小小的转机。加拿大留学移民新政策的春风吹遍各洲,留学生可以在校外打工了,不用再偷偷摸摸打些鸡零狗碎的小黑工了。
如果你决定要打一场战役,首先,你要盘算,你到底有什么,什么是你革命的本钱。根据我的盘点,我拥有的是一个不能算太为强健的体魄,一个只可用于简单逻辑推理的脑子,但是,我可以画画,而且,手头功夫不坏,可以做插图,可以带学生;我的脾气特别好,从来不发脾气,平日里特别喜欢笑。(当时,我算计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性格会对我的将来产生影响,但是,最后我发现性格不仅能产生影响,而且“性格决定命运”。)还有,我刚刚踏入大学,可以说有一个半调子的专业……我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最后算上的就是我有一头及腰的长头发,因为,上次我去理发,理发师看上我的头发,一直想说服我剪成短发,而他们就以500加币收购,当时,我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么,我蓄了七年的头发,朋友都知道我叫我的头发叫“宝毛”,理发时剪多一寸就要叽叽哇哇大叫的,出卖头发等同于出卖灵魂,怎么可以卖呢。可是此时我想,要是下个月,真的找不到工作了,我就决定兜售我的“宝毛”,解决下个月的生计问题了。如果一个人能最后把自己毛发都算计进去了,那也真的说明是华山一条路,不拼命也不行了。
今天的故事讲到这里,因为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这漆黑的漫漫长夜中,我踽踽独行,摸索前进,走到过山穷水尽,也遇到过柳暗花明,还有好多故事要慢慢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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