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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盘5
现在突然发现,留学前,我真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叫“无忧无虑”的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正是应了辛弃疾的《魂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整天泡在校园里,鲜少见到残酷而无奈的生老病死,更看不到外面世界无声无形的血雨腥风。总觉得外面的世界该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仍鸟飞”“给我阳光我就灿烂”,浑然不知,那天底下原来真的有阳光洒不到的地方,那里有失落无助,暴力邪恶,冷漠残酷,疾病与死亡。
所以,当我“天真无邪”地站在柜台旁,一心想着怎么说好英语,怎么记住所有的食物酒水,怎么能更多的了解到当地风土人情时,不知不觉地溶入他们的生活后,才发现,这个西方的世界里,有着万万不同的人间万象。
Keith 是一个双学士学位的知识分子,而且,是多伦多大学,英国文学和音乐系。一个人能拿到完全不同两个领域的学位,可见他知识面之广,思维之睿智。我很崇拜他,世界上好像没有事情他不知道地,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鸡毛蒜皮。随便抽任何一段历史,任何一个国家,他都知道,至少我是没有问倒他过。我对他崇拜的是五体投地,他也好心地成为了我所有作业的义务老师。有了多大文学系的学士的帮助,我的作业想不拿A都好难。周星驰有句话, “一个人要有梦想,没有了梦想,那不就成了咸鱼。”他很有理想,但也很穷,每次都会赊账,因为他对我的帮助,我总是让他记。很难想象,堂堂一个双学士,他的工作竟然是帮商店橱窗做装潢。他总是和我说,理想是一个不现实的东西,他的梦想是音乐与戏剧,他偷偷地组了乐队排练,后来终于可以演出时,被他太太发现了,她拿走演出经费付了他们家那辆二手车的首付。当他生平第一次跟妻子据理力争时,太太搬出了孩子和离婚。此后Keith再也没有为他的梦想努力过了,他的梦想已经死了,他成了一条活着地 “咸鱼”。在这个极其资本与现实的土地上,我们这位来自爱尔兰的知识分子,总是静静地看着Space 科幻台。大大的蓝眼睛掩饰不住对梦想沦陷的失落。在加拿大这片土地上,我看到过很多寻梦人,很多同样的故事,作为留学生,我当然有我的梦想,看着他们的故事,只但愿我的梦想是实际的。
Lindsay 是一个常客,她是一个法裔加国人,一双碧蓝碧蓝的大眼睛,一头软软的散发着珍珠色柔光的金发总是慵懒地往脑后一扎,特别是她长着一张苹果脸,这在西人当中可不多见,所以,笑起来总是甜甜的。我估计她不过三十五岁上下,但是却有着深深的与年龄不附的鱼尾纹。她从来不吃饭,据说,也没有人看到她在店里吃饭。她每天都是笑呵呵地,我一直觉得她是某种典型的北美生活状态,从来不上班,吃着政府救济金,住着救济房,不愿对生活付起责任,对家庭更是觉得那是累赘(有没有家庭还是问题)。她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好,可我却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可是有一天,她来的时候,竟然鼻青眼肿,还剧烈地咳嗽着,我赶忙扶她上座,她竟依然 乐悠,我问她怎么了,她笑而不语,只说:“请来瓶啤酒吧!”颇有三分大侠之姿。没想那天,三瓶下肚,她竟然主动开口了:“昨天,我的前夫来了,我的脸花了,我想,我的肋骨又碎了。”我听了大吃一惊,第一反应就是要收走她的酒瓶子,因为,根据加拿大饮食业法规,服务生是不可以给受伤的人服务酒水的。可是,她下面的故事,着实改变了我的想法,我也第一次违反法令售酒。原来,Lindsay居然有三个孩子,此前她一直是一个家庭主妇,可是前夫酗酒成性,一直殴打她,有一次,居然把她打成脑震荡,丧失了工作能力。这段不圆满的婚姻持续了八年,最后以她为申请人结束了这段婚姻。可是,法官以她没有经济实力为由,家庭暴力证据不足,把孩子判给了前夫,只有每个周末她可以见到自己的孩子。于是,失去了婚姻,孩子,财产的她开始了一个酗酒者的生活。这个悲惨的故事到了这里远远没有结束,一年以前,她被查出罹患了咽喉癌,生活夺走了她的一切。在这之前,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到孩子长大一些,有自己选择权的时候,自己会回来。因为,她天使般的孩子都希望和妈妈在一起。可是现在,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她看着孩子们总是掰着手指头算着什么时候才可以和妈妈真正团聚,内心无比辛酸,酒精成了唯一的慰藉,无论是对生理,还是心理。她是平日里的酒鬼,双休日里的好妈妈。她完全没有接受任何治疗,原因就是,如果接受化疗,孩子就会发现母亲的异样,特别是掉头发,她非常害怕会被孩子们发现,她不能接受让孩子失去希望事情发生。她的病情不停的恶化,现在,她已经不能正常行走,甚至咀嚼了。昨天,她去前夫家,想争取多些和孩子在一起的日子,可满身的伤痕就是结果。她拿着她与孩子的合影,轻轻地抚摸着相片,我可以想象她曾经是怎么一位慈母。我突然想起来,以前她一直很羡慕我的及腰长发,曾经问我愿不愿意卖,她想做一个假发套,我当时还一口回绝说:开玩笑,那可是我七年的心血。现在想起来,那是个隐含期望的请求啊!于是,我开了一瓶酒,我说:“这瓶是我买给你的,还有,你不是想要我的头发么,我捐给你吧,你什么时候要,你和我来说!”(加拿大医疗有这项免费服务,帮病人制作假发套。)她突然抬起了头,她说,“钱,我还是会付的,但是你的头发,我真的会很乐意接受,我想,我直头发会很好看。”随后,她留给我一个她招牌式的“苹果笑”。于是就留下了钱,颤颤巍巍地回家了。可是,从那以后,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她,我不禁奇怪,难道她开始接受治疗了?那我的头发她不想要了么?有一天,我在店里,擦着玻璃杯,突然听到Rye说,Lindsay 死了,死在第一次化疗的过程中,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走得那么快,她连假发套都去预定了……我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发,好像它们已不属于我,而属于另一个人,她是个酒鬼,又是一位好妈妈。
发生在我身边的故事好像无线台连续剧一样,一年到头播个没完,一样的戏剧化,不可思议,但是不同的是,他们都是真真实实地发生着。所以,我不能只像一个看戏人一样去面对这些故事,我会哭,会笑,会弄不明白,会深有体会,我在这台人生的大戏中继续成长着。我自己也可能成为别人的戏中人,因为我自己也有太多太多的故事。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新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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